2016年常玉逝世50周年,他的一幅油畫《瓶菊》在佳士得香港秋拍時,拍出10358萬港元的含佣成交價,創下中國畫家油畫作品的驚世價格。諷刺的是,50年前,常玉死時連自己的墓地都買不起。
也是在2016年,台北的歷史博物館宣布修復了49件館藏的常玉作品。這批作品後來在史博館,以《相思巴黎——常玉的藝術》為名展出。在當代藝術拍場上,常玉已經響噹噹了,但有很長一段時間,他的名字幾已湮沒在歷史長廊裡。
常玉(1901-1966)字幼書,生於四川順慶(今南充)絲綢大戶之家,13歲學水墨畫並從書法家趙熙練字,1921年以勤工儉學的名義赴法,定居在巴黎蒙帕納斯區,並進入著名的大茅屋業餘畫院學習。
在經營絲廠的長兄常俊民支持下,常玉的巴黎生活悠游自在,他四處探索,繪畫之餘就到穹頂咖啡館,坐在那兒看魚貫而行的路人,觀察街道上的喜怒哀樂、時尚的穿著打扮,吸取浪漫之都的風華。
在巴黎,常玉盡情探索繪畫的題材,裸體、靜物、動物等,把從中國習得的筆墨技巧,把東方寫意的美學和歐洲現代派大膽的畫風融為一體,他運用中國特有的含蓄沉靜,藉國畫的表現方式詮釋傳統西方的主題。
1925年起,他的作品屢獲展於巴黎重要的美術沙龍,如秋季沙龍、杜樂利沙龍,頗受收藏家青睞。
1929年,巴黎大收藏家H·P·侯謝注意到常玉的作品,曾在日記中誇他「真是了不起,而且才正起步」。侯謝是畢卡索、杜尚等人的經紀人。侯謝的好評使常玉作品受到法國畫壇注意及收藏,並多次參與沙龍展,特別是在歐洲地位很高的法國杜勒里沙龍。
常玉在巴黎開始有了影響力,名字登上《法國藝術家名人錄》之類的年鑑,大有機會成為第一個進入巴黎主流藝術界的中國青年。當時,徐悲鴻和林風眠都還沒有這樣的影響力。
不幸的是,1931年常俊民去世,他們家的絲廠則在前一年,因為日本生絲傾銷而倒閉了。自後,常玉的經濟狀況急轉直下,生活艱辛,曾做過陶器,幹過以商補藝的生計,還曾在巴黎和柏林從事宣傳體育事業等多種活動。
在窮困中雖仍創作不歇,常玉的生活一直沒有改善。1940年代末,他與紐約的攝影家弗蘭克交換工作室,到紐約住了一年半,作品依然乏人問津。1950年,常玉離開紐約,臨走時把沒有賣掉的29幅畫留給弗蘭克,答謝這位朋友的支持。
弗蘭克和他的友誼並未中斷,只要去巴黎,就會探望常玉。弗蘭克介紹了一些朋友給常玉,這些朋友成為常玉晚年的摯交。弗蘭克後來在攝影界享有盛名,作品《美國人》一書被譽為現代攝影的聖經。
回到巴黎後,常玉繼續孤獨的從事創作。作品雖又入選法國獨立沙龍,但反應平平,生活變得更艱難,他也越來越孤獨。他似已習慣了窮困。雇不起模特兒,就剪下雜誌上模特兒的圖片,按圖繪畫;印不起名片,就收集用過的地鐵車票,貼上寫有名字的小紙條。
常玉不願巴結畫商,也不願為了客戶的要求改變風格。他始終保持藝術家的獨立個性,並曾立下規定,買畫的人不准對創作風格指手畫腳,不准更改,畫前付錢。他甚至拒絕和畫商合作,還說「千萬不要上畫商的當」。
因為這樣堅持,他過得十分清苦,作品卻沒有一點一滴的媚俗,得以完全表現自己。
他說:「我的生命中一無所有,我只是一個畫家。關於我的作品,我認為毋須賦予任何解釋,當觀賞我的作品時,應清楚了解我所要表達的……只是一個簡單的概念。」
1966年8月12日凌晨,因煤氣外洩,常玉死在他蒙帕納斯的工作室,時年65歲。隨後,他的作品成捆出現在巴黎拍賣市場,只賣了幾百法郎。
常玉下葬時沒有親人參加,據說是法中社區服務協會中,一位和他沒太多交情的越南人Jean Toan,代付了30年租金,草草將他葬在巴黎Pantin公墓編號1296 TR 1966的墓穴中,墳頭上只有一塊石板,什麼字都沒留。
幸而在1997年,弗蘭克經多方打聽及時找到了常玉墓,雇工重新修葺,並付錢延續了墳地租約。否則,今天可能連常玉的墓也找不到了。
一個晚年落魄到連墓地都買不起的畫家,幾十年後,作品卻拍出中國藝術創作的天價,不能不說是件奇事。
常玉的作品大部分都顯得十分稚拙。他習慣以精簡的毛筆筆法,勾畫出事物的精髓與幽默。看他的繪畫風格,他的創作理念始終沒有變過。他畫的動物常處在無邊曠野中,裸女更純粹得一塵不染,質樸純凈,幾無多餘的陪襯。
無論水彩,水墨或炭筆畫,他的作品總是筆調洒脫,用色不多,可以充分感受到中國傳統裝飾藝術的韻味。
他曾說:「歐洲繪畫好比一席豐盛的菜餚,當中包含許多燒烤、煎炸的食品和各色肉類。我的作品則是蔬菜、水果和沙拉,能幫助人們轉換及改變對欣賞繪畫藝術的品味。當代畫家總帶點欺騙的以多種顏色作畫。我不欺騙,所以我不被歸納為這些受接受的畫家之一。」
1964年,常玉曾應教育部邀請,打算赴台教書,但因故沒有成行,只寄了42幅畫作到台灣,預備展出;沒想到尚未啟程就客死巴黎,畫作也因而遺留在台灣。
近年來,常玉作品的價格不斷飆高,備受收藏家追捧。在藝術路上嘗盡孤寂的常玉,有人當他是中國的梵谷、馬蒂斯,還有人說他是一株「栽在巴黎的中國盆景」。
1997年,距離常玉與弗蘭克首次見面半個世紀後,弗蘭克把常玉留給他的畫作在台灣拍賣,所得捐給耶魯大學,設立了安德烈·弗蘭克基金會—常玉獎學金基金,每年資助兩位中國藝術青年到耶魯大學藝術學院學習。
2011年,常玉的油畫成品《五裸女》,被韓國三星集團以12832萬港元(約合5億新台幣)競得,帶領中國油畫作品邁入港幣億元俱樂部。這張畫1993年曾出現在蘇富比台灣拍場,由國巨董事長陳泰銘以新台幣400多萬買入,當時也創下中國油畫的拍賣紀錄。
常玉的作品目前在亞洲市場接受度非常高,在廿一世紀中國油畫拍賣領域,常玉是華人藝術家中作品價格最高的。他的作品多半已入國家美術館或私人收藏之手,在市場上流通的甚為稀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