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人常把西施、王昭君、貂蟬和楊貴妃合稱為古代四大美人,並拿她們對應中國舊小說中對美人的形容詞:沉魚落雁和閉月羞花。其實這是文藝創作的結果。其中,貂蟬甚至只是文學作品虛構的人物,歷史上並無其人。
貂蟬這個文學創作人物,最早出現在說書話本故事中,後由《三國演義》作者羅貫中整理創作出完整的形象。在正史《三國志》、《後漢書》中,都沒有貂蟬的記載。
在歷史上,貂蟬最早出現在《三國志平話》中。《三國志平話》是以三國歷史為背景的話本,約在宋朝時出現說三分的故事,元朝才撰寫成書。這書是《三國演義》的前身。根據《三國志平話》,貂蟬是小名,她本姓任,是呂布的原配,兩人在臨洮關失散後流落四方,後淪為王允的婢女。
《三國演義》改寫了貂蟬的故事,說王允將貂蟬收為義女,定下連環美人計,用她來離間董卓與養子呂布的關係。連環美人計的想法源自《後漢書》。《後漢書》中記述,董卓派呂布看守內宅,沒想到呂布竟與董卓的貼身婢女相戀;呂布擔心奸情被董卓發現,因而求見王允,指望得到他的援助,不料反遭王允利用。
《後漢書》並未提及貂蟬。書中所說的婢女,應即是《三國演義》中貂蟬的原型。
說這四大美女是文藝創作的結果,最明顯的是,一般認為四人正巧對應了中國描述美人的用詞:沉魚落雁和閉月羞花。其中,閉月的是貂蟬,沉魚指西施,落雁指王昭君,羞花則指楊貴妃。
一個有趣的問題是,貂蟬為什麼閉月?通行說法是,用以形容貂蟬拜月的故事。但拜月與閉月有什麼關係呢?在傳統中國小說中,常見年輕女子夜裡在花園中拜月,而拜月絕不會讓人美到閉月。
於是,新的說法出現了:王允在後花園見到貂蟬拜月時,忽有輕風拂過,一塊雲遮住了皎潔的明月。後來為了宣揚貂蟬之美,他逢人便說連月亮也比不過她,不得不躲在浮雲後面。這種附會之說,顯然並不可取。
讀《三國演義》即可了解,貂蟬出場時,羅貫中曾有十分著力的描寫。書上說:
有詞讚之曰:原是昭陽宮裏人,驚鴻宛轉掌中身,只疑飛過洞庭春。按徹梁州蓮步穩,好花風裊一枝新,畫堂香煖不勝春。
又詩曰:紅牙催拍燕飛忙,一片行雲到畫堂。眉黛促成遊子恨,臉容初斷故人腸。榆錢不買千金笑,柳帶何須百寶妝。舞罷隔簾偷目送,不知誰是楚襄王。
舞罷,卓命近前。貂蟬轉入簾內,深深再拜。卓見貂蟬顏色美麗,便問:此女何人?允曰:歌伎貂蟬也。卓曰:能唱否?允命貂蟬檀板低謳一曲。
正是:一點櫻桃啟絳脣,兩行碎玉噴陽春。丁香舌吐橫鋼劍,要斬奸邪亂國臣。
《三國演義》塑造出貂蟬完整的形象,而書中連續三波讚詞,則把貂蟬的美貎、舞技和歌技描摩得十分透徹。值得留意的是,整段文字中都沒有提到閉月一事,更未提閉月一詞。既然拜月與閉月無關,又該怎麼圓貂蟬閉月的說法呢?
閉月的說法如此不堪細究,其他三位美人的情況又如何?
沉魚一般指西施。傳說在春秋時代,西施在越國浦陽江邊浣紗時,水中魚兒看到她的容顏,都驚艷得沉入江底。
西施本名施夷光,春秋末期浙江諸暨一帶人氏。正史如《春秋》、《左傳》、《史記》中都未提及西施,但在先秦諸子的典籍中,曾多次說到她:
《墨子》(親士):西施之沉,其美也。吳起之裂,其事也。
《孟子》(離婁):西子蒙不潔,則人皆掩鼻而過之。
《莊子》(齊物論):厲與西施,恢詭譎怪,道通為一。
後來的典籍說得更詳細,尤以《越絕書》、《吳越春秋》為然:
《越絕書》:西施亡吳國後,復歸范蠡,同泛五湖而去。
《吳越春秋》(佚文):吳亡後,越浮西施於江,令隨鴟夷以終。
《吳地記》:勾踐令范蠡取西施以獻夫差,西施於路與范蠡潛通,三年始達於吳,遂生一子。
《東周列國志》:勾踐班師回越,携西施以歸。
唐朝以後,許多詩人甚至以西施入詩。也因此,有關西施的種種,加入了很多傳說與假托,現已難分真偽。但可留意的是,各種典籍中都沒有沉魚的說法。
王昭君與楊貴妃在正史上都有記載,但也都沒有提及她們落雁或羞花。
班固在《漢書》(匈奴傳)中說:王墻字昭君,號寧胡閼氏;(元帝記)又稱她王檣。范曄則在《後漢書》(南匈奴列傳)中說:昭君字嬙。也因此,王昭君到底是王嬙、王墻、王檣還是王檣,已無法考知。
有關王昭君的史料不多,甚至有學者認為,昭君和寧胡閼氏一樣,可能只是個封號。在和親之前,她實際上只是個宮女,因非皇室支系,無法封為公主,因而賜封為昭君。她抵達匈奴後,被稱為寧胡閼氏。
用落雁形容王昭君,說的是她出塞的故事。有人統計,古往今來寫王昭君事跡的詩篇多達七百多首,清光緒年間輯錄的《青冢志》12卷,即收錄了相關詩詞503首,作者包括白居易、杜甫、李商隱、蘇軾、王安石、納蘭性德等。但在各種作品中,均未說到落雁。
說楊貴妃羞花亦然。《新唐書》、《舊唐書》和《資治通鑑》中,都記有楊貴妃的事,卻都沒有明確記載她的名字。《長恨歌傳》中只說她是楊玄琰女。直到她死後百年,唐大中九(855)年,鄭處海編撰《明皇雜錄》時,才首次提及楊貴妃小字玉環,並沿用至今。
有學者認為,楊貴妃的真實姓名應是楊玉。稱她玉奴、玉娘和玉環,應是不同時期對她的暱稱:玉奴是兒時的稱謂,玉娘是冊封前的尊稱,玉環則是冊封貴妃後的戲稱。
《新唐書》和《舊唐書》中都有楊貴妃列傳,但包括《資治通鑑》在內,都沒有楊貴妃羞花的記載。後人附會說,楊進宮後,在花園中思念家鄉時,偶爾摸到一朵花,沒想到花瓣立即收縮。宮娥見到後,四處宣揚貴妃與花比美,連花都羞得低了頭。
附會的故事中還說,楊貴妃碰觸的正是含羞草。問題是,含羞草原生於中南美洲,荷蘭人最早將它引進台灣,唐朝時可能出現在中國北方嗎?
更有趣的是,閉月羞花一詞出自兩個典故,卻與貂蟬、楊貴妃都無關。
曹植在《洛神賦》中說,髣彿兮若轉雲之蔽月,形容的是洛神之美。李白在《西施詩》中說:秀色掩今古,荷花羞玉顏,形容的卻是西施,而非楊貴妃。換言之,用羞花形容西施似乎更恰當。
沉魚落雁一詞的起源,有兩種說法。一說源自莊子《齊物論》: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,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高飛,糜鹿見之決驟,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。其中,毛嬙是越王的嬖妾,與西施齊名,麗姬則是晉國的寵嬪,又稱驪姬。
也有人認為,沉魚落雁典出唐朝宋之問的《浣紗篇》:鳥驚入松蘿,魚畏沉荷花。換言之,沉魚或可勉強用來說西施,但其他幾個形容詞和美人的比附,未免太牽強了。
個人看法是,由於傳奇小說慣以沉魚落雁、閉月羞花形容美人,難免有好事文人藉以附會四大美人:因為西施曾是浣紗女,自當沉魚;王昭君出塞,想當然爾落雁;楊貴妃躲在深宮中,只宜羞花;貂蟬拜月,因而閉月。沒想到這些附會雖然破綻百出,仍能獲得許多人認同與傳頌,唐伯虎還曾畫過四大美人。
不過,中國古代對四大美人曾有多種說法。一說因為貂蟬是虛構人物,因而以趙飛燕取代貂蟬。一說四大美女都曾使帝王失國:笑褒姒、病西施、狠妲己、醉貴妃。一說她們都曾紊亂國政:楊貴妃、鄭貴妃、董鄂妃、陳圓圓。南宋平陽木刻年畫《四美圖》中,畫的是綠珠、王昭君、趙飛燕和班婕妤。明詩人張元凱《四美人詠》詩組中,詠的則是王昭君、飛燕、文君和綠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