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元(1875)年,清廷命陝甘總督左宗棠為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,次年率軍西征。但在大軍西征之際,除了兵器與糧食外,日常生活用品供應是最大的困擾。西行沿途地區的物質原已不足,大軍所至,生活用品問題該怎麼解決呢?
左宗棠接受了部屬劉錦棠的建議,決定在軍營周圍畫出地方,專供商旅販售供應部隊的生活雜物,沿途並設立官店,供商販使用。同時,清政府也大力號召内地人支邊,隨軍供應生活用品。
告示張貼後,天津城西的楊柳青人安文忠率先響應,一些已被貧困逼到絕路的同鄉紛紛跟進,一肩擔起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,跟随大軍展開了史無前例的艱難冒險旅程。
從天津到新疆伊犁有四千多公里路,徒步隨軍的艱險重重,但已飽受災難的楊柳青人沒想這麼多,挑起擔子就跟著上路了。此舉後來在古今中外的商貿史上,留下了濃墨重彩的華章。這種追随西征大營不斷遷徙的大規模活動,被稱為趕西大營,或略稱為趕大營。
由於鴉片戰爭以後,清朝國庫虧耗殆盡,不得不加重捐稅和地租,同時西方資本主義侵入,農村經濟加速破產,逼使許多農民不得不背井離鄉,四出謀生。楊柳青的一些農民受生活逼迫,從同治初年就開始以貨郎擔的形式,攜帶津廣雜貨,成群結隊跋涉到人煙稀少而商品奇缺的綏遠一帶,經營小本生意。
這些貨郎擔用挑去的針頭線腦、絲襪、藥品、茶葉等小商品,賺取微利,或者以物易物,換回皮毛、牲畜。貨郎擔兒最大的長處是輕巧、靈便,供應的小商品性質廣泛。跟著大軍雖有兵險,卻可保顧客無缺。
新疆當時形勢嚴竣,當地日用物質奇缺。咸豐四(1954)年阿古柏開始入侵新疆,建哲德沙爾汗國在同治九(1870)年,先後攻占吐魯番和烏魯木齊。1868年新疆南部維族起事,一向往來蒙古、新疆間負責運輸的漢族駝戶,紛紛逃往歸化(今呼和浩特),通疆商路嚴重受阻。1871年,沙俄又悍然入侵新疆,占領伊犁九城。
因此,清廷決定派左宗棠西征。大軍在兩年時間內,收復了除伊犁外的新疆全部領土。隨部隊趕大營入疆的這群貨郎,在這段期間緊密配合部隊行動,歷經大小戰役百餘次,克復了南北疆16座大城。他們出生入死,為部隊提供堅强的後勤支援,很多人甚至為此英勇捐軀。
西行途中,安文忠結識了同鄉李漢臣、楊潤棠、鄭子澄等人,一路相互扶持,販售各種地方土特產,以及購自湖南、四川、山西商人手上的存貨,資金日趨雄厚,後來發展成天津商幫。
楊柳青貨郎擔兒販售的物品包括毛巾、肥皂、布襪、腿帶、針線、茶、菸、糖、辣椒、常用藥物等。這些不起眼的針頭線腦,一點一滴的把天津人的精神、語言,甚至味道,傳遞到天山南北。
趕大營也帶動了沿路陝、甘、晉、綏等地的經濟發展。戰事結束後,後續還有楊柳青人跟著進疆謀生,一般稱為上西大營或跑西大營,成為趕大營的延伸。進疆趕大營的人通稱大營客。
當時,楊柳青每十家中就有八家有人參加過趕大營,但多數大營客很難再回家鄉。根據張毓檏在《家信》中的記述,他在十年間只回過一次家。赴疆不容易,回家更困難。少數大營客一路乞討回家,僥倖到家時破衣爛衫,人已瘦骨嶙峋,多數人則死在路上。楊柳青人趕大營去得多而回家的少。
光緒三(1877)年收復全疆時,隨軍趕西而規模龐大的楊柳青販子,已漸形成財勢雄厚的商幫,就是津幫。在老家楊柳青與京津一帶,則稱他們為新疆幫。
津幫成為新疆八商幫之首,隨津幫先後入疆的燕、晉、鄂、湘、豫、秦、隴幫,無論財勢和社會影響力都無法和他們相提並論。津幫因有天津港可供大宗進出口貿易,在西北甚至壓倒了最富有的晉商,成為新疆商業發展最主要的奠基者。
王樹楠《新疆圖志》中曾說:新疆商業津人植基最先,分枝遍及南北疆。
光緒十(1884)年新疆建省,劉錦棠任甘肅新疆巡撫,以欽差大臣督辦新疆事宜。當時新疆百廢待舉,劉錦棠上任後立即發出公告,鼓勵商業發展。迪化(今烏魯木齊)城內因地曠人稀,入城者可以自行擇地建房,楊柳青人在大十字路以東先後建起簡易房舍,開始了坐商生涯,也使迪化成為津幫的發祥地。直到今天,烏魯木齊的大十字依然商肆林立,是當地最繁華的地區,有小楊柳青的美稱。
同時,新疆各大城市也紛紛倡建商會,最早建商會的迪化、伊犁、古城子(今奇台)三城成為津幫聚集的中心,在商會中占有絕對優勢。楊柳青販子遍布新疆各城鎮,一時形成三千貨郎滿天山的局面。
作家茅盾把大營客的經歷寫進《新疆風土雜記》中,說他們一挑之貨,幾次轉易,利即數倍,其魅力巨大者,即由行商而變為坐庄。
經歷幾年趕大營生涯後,多數楊柳青貨郎積累了充裕資金,就在各地效仿京津的鋪面形式,取個吉祥店名,掛上招牌匾額,搖身變成坐商。
楊柳青人除了吃苦耐勞外,對經商也有一套經營理念,很講究做生意的儒家道德規範。津幫以誠信為本,非常注重形象,店員衣著整齊統一,崇尚和氣生財,待客有禮,捆扎貨物講究技巧。店鋪注重店堂與門面布置,店堂櫃外都會擺放茶几和座位,或設春凳供顧客休息。
大營客還把內地的文化傳播到新疆與絲路沿線,使得趕大營成了文化碰撞之旅,最終形成大營文化,一種多文化兼容並蓄的獨特形態。酒樓中則吸納了新疆菜、天津菜、陝西菜、山西菜及川菜等元素,匯聚眾家所長。
據史料記載,趕大營使3000多户至少1.5萬楊柳青人移民新疆,約占當時楊柳青人口的五分之一,大幅改變了新疆的政治、經濟與文化面貌。天津的年畫、風箏、剪紙、春聯、珠算、烹調、社火、龍燈、武術、音樂、水會、花轎、扎彩、建築(包括京式樓閣、四合院、廟宇及雕刻、彩繪)、造紙、毛巾、供電、電影、金銀工藝、海味、京貨、小吃、蔬菜、骨醫、游藝如抖空竹、踢毽子等,紛紛傳入新疆,史稱百藝進疆。
百藝進疆把内地的各種技藝文化習俗帶進新疆,而源源不斷的商品,則推動了新疆的商業開發,促成烏魯木齊等城市的近代化,也為天津增添了繁榮。同時,新疆地毯編織藝術也使天津地毯在全世界享有盛名。
新疆的津幫一直興旺到1937年,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後,才因交通受阻貨源斷絕而衰落。
